筝曲《崖山哀》以南宋末年崖山海战中陆秀夫负幼帝赵昺投海殉国的史实为背景创作，歌颂一种壮烈、忠贞的家国情怀。成曲于所时、何地、何人未能具体考证。但即然写的是陆秀夫负幼旁抱海殉国，自然是南宋以后才成曲，我认为元代不太可能，大概率是明、清两代。何人所写，多数人认为是留在广东的南宋遗民。

流行的《崖山哀》有两种主流版本，一种是客家版本（又称广东汉乐筝曲），另一种是潮州版本。因潮州筝与客家筝都属中国传统筝派中的核心流派，故民间与学界对《崖山哀》属潮属客常有探讨，意见不一。

秉着较严谨的态度，笔者就手头拥有的一些资料和实物，做了一番考证。

潮汕有两本主流古谱，一本是《郑映梅养竹山房乐谱》（郑映梅1879～1946），收录了 429 首古谱；另一本是《弦诗古谱》，收录了潮州府城清末到民国期间三套古谱，共 收录 434 首古谱。这两本古谱均未收录《崖山哀》。笔者见到第一本收录《崖山哀》的曲谱是上世纪年代 90 汕头蔡树航老师汇编的《潮州乐 曲 300 首》，书中将《崖山哀》归重六类。同时期以及后面出版的潮州乐谱中，就开始常见到《崖山哀》。

注：《郑映梅养竹山房乐谱》，

郑志伟编著，暨南大学出版社

注：《弦诗古谱》，

潮州市社科联合申报的广东省社科项目，

辜质发、辜玉斌编著。

注：《潮州乐曲300首》，

汕头市艺术研究室、汕头市潮州音乐研究室出品，

蔡树航等编著。

从掌握的资料看，《崖山哀》最早出现在客家何育斋先生较订的客家筝曲《中州古调》乐谱，该乐谱成书于 1932 年。同书被收录的还有《出水莲》《寒鸦戏水》等曲谱。

注：《中州古调》，1932年，何育斋编

由此看，《崖山哀》来源于客家之说明显占上风。但为什么只说占上风？因为这个观点只是从目前掌握的可考史料来判断，要是哪天突然出现个“潮乐谱藏经阁”呢，也许历史立马改写。随着非遗保护意识的加强，散逸在民间的一些古谱不断浮出来，只是未经考证，暂不作为根据。训古上，出现这种事很正常。像清华简的发现，让很多早前解读《道德经》的著作很尴尬。

注：源自《中州古调》目录

有趣的是被公认来源于客家的《出水莲》，却在早于 《中州古调》成书之前很多年的清朝晚期就被收入潮州弦诗本刻本，同书中也有《寒鸦戏水》。

其实，潮、客的文化探源一向存在这种现象，潮中有客，客中有潮。无论从历史的行政、族群、人文的变迁看，潮、客文化都是既独立又互相融合。‌饶宗颐教授明确指出：“客家学根本是潮州学内涵的一部分，不容加以分割。”从这一点说《崖山哀》是潮州、是客家，都算数。

注：源自上述《中州古调》

再者，即使承认《崖山哀》来源于客家，但它在潮地也可能已流传上百年（以 1932 年起计），潮化的《崖山哀》改籍贯是合理的。

所以，如果一定要分出彼此，在《崖山哀》前加“客家”或“潮州”，就不会有争议。各有各的《崖山哀》。

客家版与潮州版在整体结构、旋法和所表达的情感上，并无大的区别。

客家版的《崖山哀》以偏音开始（工尺谱中的凡，简谱中的 fa），这在民族音乐中是极罕见的，寓意南宋偏安一隅的处境，曲调悲中带壮烈之感。中板常接《将军令》或《雪雁南飞》，家国情怀不言而喻。

潮州版的《崖山哀》，深藏了仇与恨，以史为鉴，在悲思中铭记历史教训。慢板之后通常按照潮州音乐变奏习惯，演奏二板，并做各种变化的催奏，催到山穷水尽疑无路时，板路一转，柳暗花明又一村。体现潮州音乐人极高的生命智慧。

玉斌读书手札

20260303（丙午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