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古筝在上海的发展状况

（作者：孙文妍 何小栋）

十九世纪中叶，上海开埠，从黄浦江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渔村，发展成为近代中国的经济文化中心和政治重镇，成为举世闻名的远东第一大城市。繁荣的经济吸引了全国各地人流的涌入，其中一些外来的乐手和本地的音乐爱好者们，汇集在一起结会、结社进行定期的丝竹音乐的交流活动，其中也有演奏古筝的乐手。一来二去，筝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上海音乐活动中的一员。近代上海古筝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丝竹音乐在上海十分流行，城市的茶楼、街道处处能闻听到悠扬的丝竹之声。受江南地域文化及传统音乐的影响，上海的丝竹音乐形成了江南人细腻、委婉、清丽、雅致的性格和独特的艺术趣味。当时主要演奏的曲目是江浙沪地区的丝竹曲、戏曲曲牌、民间小曲和琵琶文曲。因为上海是对外的通商口岸，许多丝竹玩家或多或少受到过西方教育，或者西方文化的影响。这使他们的丝竹乐也更具包容度。

（1943年上海国乐研究会在兰心大剧院演出的剧照）

当时丝竹乐队中，二胡、琵琶、扬琴和笛子（箫）作为主奏乐器被称为“四大件”。筝还只是一件色彩乐器，因此它的音乐表现形式和演奏方法还都比较单一。比如，不论遇到任何时值的音符，基本上都奏成十六分音符。演奏速度也是跟随丝竹乐队的慢板、中板、快板、极快板的次序进行，所以弹拨琴弦的点速一般也都是由疏到密，由慢到快。学习与掌握古筝演奏的爱好者的占比也比较少，在江南丝竹乐队中，筝的演奏基本上就由其他乐器的演奏者来兼顾。如上世纪50年代初，新成立的上海民族乐团中的古筝是由弹大三弦的苏海山先生来兼任的。他们不设专门的古筝演奏员。这种状况直到王巽之先生进入上海音乐学院后才发生了变化。

在丝竹乐队中对筝的名字也不明确，有称“筝”的，也有称“小瑟”的。由于制作工艺的局限，在当时上海地区几乎没有一间专业做筝的作坊，只有大同乐会一位制琴师傅，对筝的制作也没有统一的标准。有的筝是根据15弦的丝弦武林筝制作，筝身长1.1米左右，面板、背板与桐木、筝尾稍向下倾斜，可以放在桌上或搁在大腿上坐着演奏。有些演奏者就对日本侨民遗留下的日本筝进行改造。他们将日本筝拦腰破开，根据小瑟的长度，再在进行首尾拼接，并在尾部安装线轴。演奏时右手大指、食指、中指带着由牛骨或玳瑁壳制成的甲片，用皮圈分别固定在三根手指上进行弹奏，或者徒手演奏琴弦。当时使用的乐谱是工尺谱、减字谱和简谱并存，演奏的也多为丝竹乐的合奏曲目。

（1941年上海国乐研究会用日本筝改制的“小瑟”）

1924年，原在杭州国乐研究社担任筝、三弦、洞箫演奏的王巽之先生来到了上海。第二年，应丝竹名家程午嘉先生之邀，他担任了“俭德储蓄会国乐组”指导。1925-1928年间，程午嘉先生向王先生学习了杭州丝竹曲《高山流水》，二人还曾以筝与琵琶合奏的形式出现在当时的上海丝竹界。1928-1930年间，程午嘉先生又多次赴北京“道德学社”演奏筝曲《高山流水》，并将乐谱赠与魏子猷先生。魏先生为表谢意，又将筝曲《渔舟唱晚》的曲谱赠于程先生，并由程先生将此谱传到了上海。这成为了中国南北筝界交流的一段佳话。1955年，此谱又被孙裕德先生领导的上海国乐研究会，以小瑟谱之名用刻蜡油纸印的方式被上海保存了下来。期间，王巽之先生又引入了《灯月交辉》和《霓裳曲》两首曲目，它们与《高山流水》被上海丝竹界称为“杭州三大名曲”。

1955年上海国乐研究会用刻蜡油纸印《高山流水》

1932年客家筝派名家何玉斋先生来到上海。同年冬天，何先生与来沪做生意的客家人成立“逸响社”演奏客家音乐，并与上海当地的丝竹团体“霄雿乐团”往来频繁，特别是与其中的琵琶和洞箫高手李廷松、孙裕德成了好朋友。1934年中秋之夜，两社团还共同参加了由上海业余丝竹社团“清平集”组织的游浦江庆中秋活动。期间“逸响社”演奏了《薰风曲》和《百家春》。王巽之先生也作为丝竹名人受邀参加此次省会，并上吹奏了洞箫曲《宫苑思春》。在沪期间，何玉斋先生还收集了大批江南丝竹的曲目，录入了他所著的《词曲拾遗》一书。同时，他也给上海丝竹界留下了许多客家音乐的曲目。1941年上海国乐研究会在兰心大戏院成立演奏大会中，演奏的第一首曲目就来自何玉斋先生传谱的《怀古》，其中筝的演奏是韩振汉先生。

何玉斋先生（左二）与逸响社

王巽之先生

1935年郭鹰先生从潮州来到上海后，也曾随上海当地的潮州乐队在上海兰心大戏院演奏了《寒鸦戏水》、《过江龙》等曲，其使用的潮州筝是从老家托人带到上海的。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初，山东筝派名家王殿玉也曾在上海跑码头。他在大世界娱乐舞台一炮而红后，也留下了山东筝的足迹。

这些筝家的到来，带来了各自流派的音乐特色，丰富了上海丝竹的曲目和乐队中筝演奏手法，增加了古筝在丝竹合奏中的使用率。比如，在丝竹合奏《浔阳夜月》的曲谱中，各演出团也都配置了模拟水声的古筝声部。上海地区的古筝就在丝竹音乐的熏陶和外来筝乐的影响下，不断融合发展。这为1956年王巽之先生进入上海音乐学院，和学生们一起建立“浙派古筝”（原称为‘浙江派古筝’）时，就采用了江南丝竹曲目和《华氏琵琶》中的曲目。同时也是在他的提议下，由上海音乐学院乐器工厂的戴闯先生改制出我们现在主流的21弦古筝。总之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古筝在上海的发展，为后来浙派古筝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基础，同时也为浙派古筝注入了兼容并蓄的基因。

作者介绍

孙文妍

古筝教育家、演奏家。父亲孙裕德是中国著名民族器乐演奏家。1955年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学习古筝专业。在学校就读期间，在老师王巽之先生的领导下，参与创立“浙派古筝艺术”。1965年自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并留院担任古筝专业教师直至退休。

在上音的66年的古筝教学中培养了千余名中外古筝的教学与演奏人才，曾多次获得的全国性古筝比赛的“园丁奖”，2013年中国古筝专业委员会的“杰出贡献奖”，及上音的教学优秀奖；2015年荣获中国音协古筝协会的“中国古筝杰出成就奖”；2021年获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民乐艺术终身贡献”荣誉称号；2021年获“一带一路”国际筝乐学术交流季项目组“古筝艺术终身成就奖”。

现任上海音乐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上海国乐研究会会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江南丝竹”上海市级传承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浙派古筝艺术”项目负责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

何小栋

何小栋自幼随其父母上海音乐学院古筝教授何宝泉和孙文妍教授习筝，尤其对传统曲目研究颇深。在古筝教学方面，何小栋也深受两位教授的影响和栽培。在几十年的古筝教学过程中，他积累了大量的教学经验，所教的学生屡次在各类比赛中获得奖项，多次被邀请担任多个大赛的评委。

曾受邀出访东南亚国家，进行古筝讲学及演出活动。其曾录制古筝专辑《怀古》，并与母亲孙文妍教授一起撰写、录制了《江南丝竹艺术》的教学视频共八讲。同时何老师对古筝的材料、发声及古筝配件的制作特别是琴弦也有深入的研究。并多次报刊上多次发表学术文章。现担任上海国乐研究会副会长，徐汇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江南丝竹区级传承人。2025年被评为“浙派古筝艺术”市级代表性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