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载于《音乐世界》2026年第1期)

冯奥迪 青年古筝演奏家
第十五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揭晓的那一刻,聚光灯与掌声同时涌向冯奥迪。周围的人都在期待眼泪、欢呼或是某种情绪的决堤,但她却异常平静。
这是她第三次参赛。前两次,她分别止步于不同的轮次,这一次,她终于在古筝比赛中荣获金钟奖。来自四川巴中的姑娘,拿到了这个中国音乐界含金量最高的奖项,追梦成功后,朋友和老师纷纷来问她感受如何,她想了想,给出的第一个词是“沉甸甸”。
“这不是一份单纯的开心,这是一份很重的恩情,也是一份更重的责任。”在那一刻,她近乎本能地警惕起这份荣誉,“我担心光环太盛,会让自己失去前进的动力。”
这种近乎严苛的冷静,贯穿了冯奥迪二十六岁的人生地图。
琴弦之上的寂静
在音乐学院的琴房里,感性往往被视为一种天赋。
人们习惯了艺术家的敏感、情绪化,但冯奥迪像是一个精密运转的系统。在长达数小时的访谈中,“还好”是她最高频的口头禅。问她小时候没有童年玩伴会不会遗憾,她说还好。问她喜不喜欢录综艺节目,她说还好。问她“对什么都还好”是不是一种很厉害的能力,她停顿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说:“可能我是比较能屈能伸吧。”
我看得出这不是敷衍,她是真的觉得“还好”。
作为陪伴了冯奥迪十六年的导师,陆晶教授说,这么多年,她很少见冯奥迪哭,其他的师姐师妹们更善于流露感情,开心了会大笑,难过了会大哭,但冯奥迪从来都是不动声色。
很多时候,陆晶会担忧地念叨:“你是不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在传统音乐教育的认知里,“情”是“技”的灵魂。古筝作为一件极具张力的乐器,往往需要演奏者将内心的悲欢无限放大,注入每一次按滑吟揉之中。一个“情绪太过稳定”的演奏者,往往会被担心在表演时缺乏感染力。
但冯奥迪对自己有不同的判断。她并不认为自己在压抑,她只是“还没觉得有那么痛苦,也没觉得有那么高兴”。
1999年,冯奥迪出生在巴中。四岁那年,妈妈的一位同事正在教古筝,妈妈便带她去学。那位老师并非音乐学院科班出身,但妈妈觉得,小朋友应该学一门乐器,培养一种坚持的品质。彼时国内流行学西洋乐,学民乐的孩子相对较少,妈妈觉得中国的传统乐器不能丢,于是选了古筝。
和许多被家长安排学琴的孩子一样,四岁的冯奥迪对这件事没有太多感受。懵懵懂懂就学了,整个小学阶段都觉得枯燥。那时候巴中的音乐学习氛围尚未浓厚,身边的朋友都在玩,只有她周末要去上课,朋友们玩的时候她还得练琴。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直到小学五年级考完业余十级,妈妈带她到成都拜访陆晶老师。那是冯奥迪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前学的东西有多浅显。

考入川音附中后,她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身边的同学都很厉害,很多人比她更早接受系统训练,技术和乐感的差距显而易见,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压力。从那时候起,她开始主动学习。
“大年三十,我基本上都在练琴。练完琴去吃个团圆饭,吃完饭回来继续练。”对于一个琴童来说,这种孤独是物理性的。每天8到10个小时,面对着21根弦,反复打磨同一个乐句。
“如果情感太多,在大型比赛或演出的时候容易失控。”她很坦诚,“理性多一点,有时候反而能稳住。也许再过几年,”她说,“情感可以迸发得更多一些。”
光环之外的自省
冯奥迪的金钟之旅并非坦途,历经三届打磨,她才终于在决赛中获奖。
第一次是十七岁,冯奥迪刚上本科,那是初生牛犊的懵懂,连对手的面目都还没看清就败下阵来。第二次是研究生一年级,止步于复赛。直到第三次,她决定把比赛变成一个系统工程。
第二次比赛一结束,她和导师陆晶就开始为下一届做准备。这四年里,每一次比赛、每一场演出,导师都亲自把关和分析:哪些比赛必须参加,哪些舞台能够突破自己,哪些机会可以积累经验。用冯奥迪自己的话说,看似准备了四年,其实是从本科甚至更早的时候就一直在为这一刻训练。
古筝是木制乐器,对温度和湿度极为敏感。琴可能跑音,琴码可能移位,琴弦可能断裂,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在舞台上酿成事故。搬运过程中,长途运输的颠簸、异地气候的差异,都会让乐器状态变得难以预测。
所以金钟奖在成都举办,对冯奥迪而言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说实话,主场比赛是我比较明显的一个优势。”她坦言。不用长途搬运,乐器状态可控,连找化妆师这样的琐事都方便很多。在一场需要与无数不可控因素博弈的比赛里,能减少一分变量,就多一分把握。
对于一个需要在舞台上与不可控因素博弈的演奏者来说,承认运气的成分,恰恰是一种诚实。但即便如此,那段时间她依然紧张得睡不着觉。越是临近比赛,她就越是不安。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细节,很久都睡不着。
“我比较害怕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结果不理想。”她说,“评委审美不同、抽签顺序先后,这些因素我都可以接受。但如果是自己的问题,那不行。”
这是一种极度骄傲的自省。她不奢求外界的宽容,只要求那个“可控的自己”必须精准无误。如果说古筝是她身体的延伸,那么她要做的,就是让这部分延伸绝对服从意志,哪怕心跳加速,指尖也不能有一丝颤抖。
最终,她拿到了金钟奖。

获奖之后,很多演出的主持人会特意介绍她今年的成绩。每当这时,她心里没什么波动,甚至会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这种对荣誉的警惕,在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身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冯奥迪有自己的逻辑:这个奖项只是对那个阶段的肯定,不意味着以后都会这么好。她真正害怕的,不是在同龄人中落后,而是跟“顶峰时期的自己”相比退步了。
“如果明后年再看现在的自己,发现还不如之前,那才是最糟糕的。”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如此执着于保持清醒。在一个容易被光环裹挟的行业里,能够主动抵御自我感动的诱惑,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能力。
象牙塔外的新篇
拿了金钟奖,冯奥迪依然觉得自己生活在某种真空里。
2019年前后,备考研究生的冯奥迪迎来了一段相对空闲的时期。一位老师向她推荐了一档正在招募乐手的电视节目。那是一档民乐真人秀,有导师战队、有淘汰赛制,形式上和当时流行的音乐综艺节目没有太大区别。冯奥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被选中后飞往广东参与录制。
那一个月,成为她此前学习经历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在学校里,她的日常是独自面对琴弦,日复一日打磨专业曲目。而在节目里,她需要和其他的乐手组成队伍,一起排练团体曲目,一起面对镜头。“在学校里,我和其他乐手的交流不是特别多,大家更多都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学习里。”她回忆道,“但在节目里,我们必须合作。那种灵感碰撞的感觉,是我之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节目结束后不久,一家做国风音乐的公司找到了她。他们想组建一支民乐队,邀请冯奥迪签约。乐队最终因为现实原因没有成立,但意外地为她铺上了自媒体这条路。
从那以后,冯奥迪开始有计划地在视频平台上传自己的改编曲目,她的筝音开始触达更广泛的人群。“我选的曲目都是自己喜欢的,并没有一味迎合大众。”她说,“我会在改编的过程中尽可能加一些难度,服装、妆容、布景也都会想很多。”

冯奥迪不排斥流行音乐。《芒种》《归零》《精卫》这些歌曲,在她的改编下收获了数百万次播放,每一版都带着她对音乐的独特理解。同时,她试图拓宽大众对古筝的认知边界:在电影《沙丘》配乐的演绎中,她用大提琴弓拉过古筝的弦,模拟出荒漠般的嘶鸣;在《卿心》里,她一人操控两台筝,完成了一场独自的二重奏。
其间,她还出版了古筝音乐专辑《卄》,通过传统与现代的融合、技巧与情绪的交织,为自己打开了新的创作空间。
她曾两次委约作曲家创作新作品。一首是古筝重奏曲《吼天——致大地与歌》,一首是这次的金钟奖参赛曲目古筝协奏曲《秋日映蓉城》,作曲者是她的附中同学文子洋,后来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委约的时候,她提出了一个明确的要求:在保证技术难度的基础上,必须有旋律。
这个要求在当今的学院派作曲圈里,听起来几乎有些保守。很多作曲家追求先锋性,追求技法的复杂与前卫,写出来的作品往往艰深晦涩,普通听众难以进入。
“所以有一些新作品像泡沫一样,冒出来一下,演过一次就没了,很难再被演出,很可惜。”冯奥迪说,“我希望我的曲子能被传播出去,能让更多人弹,更多人听到。”
她的逻辑很朴素:如果想让民乐有生命力地传承和传播下去,就不能只是圈内人自己玩,它必然要考虑如何面对基数更大的普通听众群体,以一种更亲切的方式走进群众的心里。
同样的逻辑被她带入了教学中。去年九月,冯奥迪入职四川音乐学院,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站在学生面前。在音乐专业里,专业课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和普通的文化课不太一样。一对一的授课模式,长年累月的相处,意味着老师对学生的影响远不止于技术层面,还有成长的心理层面。

“我不想在学生心目中是高高在上、距离很远的。”她解释说,“如今的学生,学业压力都不小,我希望他们可以尽量快乐地学习。”
自媒体打破古筝与大众之间的距离,委约作品打破先锋与可听性之间的壁垒,而教学,则试图打破师生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三件事情看似不相干,但内里的驱动力是一致的:尝试让古筝在当代语境下走得更远,让这门乐器呈现一个更年轻、开放的状态。
聊到未来,她却说道:“我不是一个激进的人。只是在可控的范围内,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她没有什么宏大的宣言,只希望将来能够踏实地在专业课题上有一些深入的研究。在教学上,则会持续努力培养出专业和综合素质都优秀的学生。至于自媒体,空余时间她会继续用它作为桥梁,让更多人听见古筝,也让古筝被更多人听见。
采访快结束时,她说了一句让人印象很深的话:“我接受自己只能是个普通人。”
二十六岁的冯奥迪,已经学习古筝二十二年。作为金钟奖得主、川音最年轻的古筝副教授,在外人看来,小城出身的她已经将自己的路走得足够漂亮。但冯奥迪始终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好,还有很多要学,很多要追。”
很少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同时看到意气风发与宠辱不惊,但这两种气质在冯奥迪身上却不显矛盾。舞台上,她明媚耀眼,光彩四射,但台下,她自嘲是“低能量女孩”,会悄悄做回那个谦卑和淡然的自我。
或许,对于冯奥迪来说,“还好”这两个字,早已被她赋予了一种从容、一份笃定。在万千变化的琴弦与喧嚣不息的浪潮间,她只是低头调准自己的音,然后弹奏下去。
内容:肖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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