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25日,潮州筝学术交流周后;采访者:游红彬)
【游红彬】蔡老师,您好!这次在潮州筝学术交流周上见到您特别高兴。您是这次全国邀请赛的评委和专家会议的主持,又是潮州土生土长的音乐家,最了解潮州音乐和潮州筝乐的发展情况——我想请您聊聊这次比赛中印象最深的现象或观感是什么?
【蔡振宇】这次全国邀请赛最突出的,是传统曲目占比高,这个比例放在近十年比赛里看是非常罕见的。那个时候,全国这种赛事如果有两三百名选手,弹传统曲目的大概只有三几个人,也就是百分之一;现在传统曲目参赛比例已经大幅提高。这是这么多年来全国筝友、全国古筝老师一起努力的结果,非常可喜。而且,这次比赛的评委也都来自全国各大院校,专家也是聘请的国家艺术研究院和…………,规格上都是国家级别的,大家都非常认可这场赛事。
【游红彬】我们参赛选手的情况怎样呢?
【蔡振宇】这次比赛,选手的年龄可以说是全年龄段覆盖。从低龄孩子到中老年选手,尤其是中老年选手的演奏水准,都非常不错。其中来自武汉地区老年大学的选手,已经五六十岁了,好像是罗璇老师的学生。他们不仅主动参赛,而且在演奏心态上都非常的自信,完全没有之前成年人怕丢面子、不敢参赛的那种顾虑。这充分说明潮州筝的群众基础越来越好了。

【图一:2023年5月于潮州影剧院摄情景剧《美丽潮州—穿越千年的民俗文化之约》演出照】
【游红彬】这的确是可喜可贺的事情。我还想请蔡老师给我们介绍一下潮州筝的流派风格问题,因为潮州筝除了调式多样,同样的调式、同样的曲目不同的传承人的演奏也非常不同,我感觉非常有特点。所以,我们外地的筝友们很想听听本土的潮州音乐家如何看待潮州筝流派的风格演绎问题?
【蔡振宇】潮州筝的演绎风格在本地主要分洪派、李派,风格演绎各有特点:洪派脱胎于弦诗乐,节奏严谨,讲究含蓄;李派花式多、技巧难度高,重做韵,演奏更外放。这次比赛里,选潮州筝曲的选手不少,整体上的框架都守得住,作韵也有潮州味,能听出大家对传统的敬意;个别年轻选手火候还差一些,但韵味本来就是一辈子磨出来的东西,只要有人愿意学、愿意守,潮州筝就不会断。
【游红彬】蔡老师,我一直想了解您的家学——听说您是潮乐世家出身?
【蔡振宇】对,我是四代潮乐世家出身,到我的孩子,就是第五代了。我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是二弦演奏者。曾祖父叫蔡戊子,他有一把刻着名字的二弦传了下来。
【游红彬】三代二弦世家!那您怎么学的是古筝?
【蔡振宇】(笑)小时候很怕拉二弦,因为拉不好回来就会被父亲责骂,就改学古筝了。后来进了汕头艺校系统学习,慢慢建立起对潮乐的系统认知。有家学熏陶,上手快;但潮乐常弹常新,越学越觉得深。
【游红彬】您家里的珍藏可以开一个小型的博物馆了,刚才看您介绍的那个乌木二弦筒,至少有百余年的历史吧?


【图二:“蔡戊子”二弦筒】
【蔡振宇】那是父亲收藏的,少说数百年历史了。这种二弦筒换了蒙皮还能接着用。还有曾祖父传下来的刻名二弦。另外有一把竹弦——它是潮州二弦的前身,现在很多活五调演奏时会用到。
【游红彬】竹弦是二弦的前身?那最原生的潮州领奏乐器是什么?
【蔡振宇】最原生的是头弦,用晒干的芦荟壳做琴筒、芦荟丝做弦,现在基本消失了。在弹拨乐这块,我们家还珍藏有梅花琴。这些乐器很多都是从南音和汉乐引进过来的,慢慢形成现在弦诗乐的标准配置——其中二弦、椰胡、扬琴三件是核心乐器,有了这个标准配置,乐队的演出才能算是弦诗乐。
【游红彬】您收藏的这些古筝也都大有来头吧?
【蔡振宇】是的,这台1890年代的清末古筝,是潮州现存保存最完整、最古老的一台,还能弹,但音色比现代筝沉厚,没有轻亮的感觉。还有民国30年一位富家公子收藏的旧筝,解放后到了我师傅李泽英手里,2016到2018年间师傅赠给了我。另外有一台70年代潮州乐器厂试制的21弦古筝——当时老师傅响应古筝改革,为弹《战台风》这类曲目做的,由于是钢丝,加上设计也是老式潮筝款式,只生产了一两台,原是师傅的藏品,2017年也一起赠给了我。

【图三:清光绪1890年前后古筝(蔡振宇珍藏)】
【游红彬】说回古筝,我还想多聊一些关于音韵上的问题。我在采访的过程中,听到本地人经常用“甜”和“咸”两个词,来形容古筝作品的演绎,可以帮我们解析一下这两个词语吗?
【蔡振宇】对,我们经常这样形容我们自己的演奏。"甜"指作韵符合潮州音乐传统审美,滑音克制不过度;"咸"指滑音过度、不符合传统韵味。二者没有绝对对错,是流派风格差异。
【游红彬】但是,除了“甜”与“咸”的味道问题,我发现大家演绎的差异也是很大的,好像不止于流派洪、李两种?
【蔡振宇】说到这个问题,这就是潮州音乐的弹性创新问题了。因为我们大家的演奏其实都是个人对于母版《潮州弦诗三百首》的演绎,母版的乐谱是一个核心框架的骨干谱,并没有强制的演奏规范,这样我们每一个演奏者都可以基于个人理解来自由发挥,所以不同传承人风格的差异很大。师傅传徒弟,也未必精通弟子学的乐器,更多传递一种审美判断;弟子不必完全复刻师傅,可以有自己的特色——比如,我的师傅就是二弦老师……,而我学了潮州筝,他一样可以指点我。包括陈继志老师,也经常指点我们调整“甜”与“咸”之间的韵味把控。所以,我们的个人演绎空间是很大的,可以不一样的。
【游红彬】那韵味是怎么传下来的呢?
【蔡振宇】韵味没法靠理论传递,只能靠长期大量聆听各种版本,尤其是潮剧唱腔版本的熏染。低龄学习者很难体会——艺校学习时,我一个晚上就能熟练弹奏“活五调”的《柳青娘》,老师跟我说十年后才能真正理解,我当时不服气的。但是,直到多年后,我才体会到这种阶段性的理解差异。按谱弹出来是很简单的事,但韵味是一辈子追求的东西。艺术是艺术,理论是理论,两者是分开的。
【游红彬】这几句话是金句,值得记下来。蔡老师,最后一个问题——您对潮州筝的未来怎么看?
【蔡振宇】这次音乐周,传统曲目占比这么高,评委全国化,中老年选手都敢上台,说明潮州筝正在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尊重。潮州本地民间音乐从业者的文化底蕴普遍高,大家敬传承、守传统。只要还有人愿意用一辈子去磨韵味,潮州筝就不会断。
【游红彬】谢谢蔡老师!今天聊得太值了。
【蔡振宇】好的,辛苦您。欢迎多来潮州。
人物简介

蔡振宇: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考级考官,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会员,广东省音乐家协会会员,广东省古筝学会常务理事,潮州市音乐家协会理事,潮州筝学会常务副会长,潮州音协潮州音乐研究会副会长。代表作《湘桥夜话》,《问乐》,《宋城潮韵》,《凛冬春暖》。
作者简介

游红彬,河北省石家庄人,先后毕业于河北师大音乐学院音乐教育专业和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现为河北省音乐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手风琴协会理事,河北省管乐艺术委员会理事,河北省民族管弦乐委员会理事;现就职于河北省民族管弦乐学会,现担任河北古筝网、河北民乐网执行主编,从事音乐与文化传媒类自媒体主播工作。二十多年来,致力于现代音乐创作、传统音乐研究评论和文化传播创作等多领域,先后在《人民音乐》《歌剧》《歌海》《乐器》等多家核心期刊与报刊上发表二十多篇专业学术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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