讣告
著名琴家、音乐教育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古琴艺术代表性传承人、武汉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教授丁承运先生,因病于2026年3月4日22时45分在武汉辞世,享年83岁。
丁承运先生治琴六十余载,秉承中国传统文人琴家中正平和的精神风范,集演奏、书法和学术研究于一身,其操缦艺术雄浑高古,儒雅蕴籍,体现了泛川派“劲健圆融之指法、奔放沉雄之格调”的艺术特色。打谱代表作有《神人畅》《白雪》《六合游》《卿云歌》《高山流水》等;其学术研究兼顾理论与实践,成果丰硕,在琴学、乐律学和中国音乐史学等领域产生了重大而深刻的影响。
左琴右书,风规自远。谨此我们对丁承运先生的逝世表示深切的哀悼与缅怀!
遵照逝者遗愿与家属意愿,丧事从简。兹定于2026年3月8日8时30分,在武汉市洪山区楚平路3号武昌殡仪馆天元厅举行丁承运先生追悼会。
特此讣告。
武汉音乐学院
2026年3月5日

2026年3月4日,中国音乐界痛失一位巨擘。著名琴家、音乐教育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古琴艺术代表性传承人、武汉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教授丁承运先生溘然长逝,留给后世无尽的琴韵筝声与学术财富。
作为当代中州琴派与中州筝派的双重代表人,丁承运先生以其横跨琴筝两界的非凡造诣,被誉为“琴筝双绝”。在他长达六十余年的艺术生涯中,不仅传承了原汁原味的中州古调,更以其深厚的文人修养让传统音乐焕发出独特的文化光彩。
今日,我们谨以此文,深切缅怀这位为中国民族音乐做出卓越贡献的一代大家。
一、幼学启蒙,琴筝双修
丁承运,1944年出生于河南开封一个艺术世家与书香门第。兄弟姐妹6人中有4人学习音乐,其中二姐丁伯苓便是我国著名的古筝演奏家。在这个充满艺术氛围的家庭里,丁承运自幼便浸润于传统文化之中——跟随母亲习字,与兄弟姐妹一起诵读诗文、学习国画。而对他影响最深的,莫过于二姐丁伯苓的琴声。
童年的丁承运,常常是在二姐的琴声中入睡的。这种耳濡目染的熏陶,使他很小就对古琴和古筝这两种古老的乐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十二岁那年,二姐到沈阳音乐学院求学,寒假归来时,年幼的丁承运写下一首诗相赠:“家姊远游学,抱筝为我鸣,天风激玉佩,九皋孤鹤行,伯牙尚有遇,子期何难逢,弟虽三尺子,独解曲中情。”丁伯苓读后深受感动,常说与承运除姐弟外,还是一个难得的知音。这份艺术上的相互理解,从那时便已开始 。

丁伯苓(1939~1981)
丁承运的音乐启蒙,正是从二姐丁伯苓开始的。二姐教他的第一首琴曲是《关山月》,也教会他搓绒剅、结蝇头、上弦等基本技法。丁伯苓不仅是他的古琴启蒙老师,更是他古筝艺术的引路人。作为极具创造力的古筝演奏家,丁伯苓早年改编的《江岸春歌》、《打雁》等筝曲曾轰动一时。在她的悉心教导下,丁承运不仅学习了古琴,更系统地掌握了古筝演奏的要领,为他日后成为“琴筝双绝”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古筝方面,丁承运后来又师从泌阳筝家王省吾先生。王省吾是河南筝派的代表性人物,其演奏风格古朴苍劲,技法精湛。丁承运随王省吾深入学习中州筝派的演奏技法与艺术精髓,对河南板头曲、中州古调进行了系统的研习 。板头曲是中州古曲的重要形式,主要在河南曲子正式演唱之前作为前奏演奏,用筝、琵琶、三弦等乐器呈现。丁承运对这批珍贵的民间音乐遗产进行了深入的挖掘与研究,使得这些濒临失传的古调得以保存和传承。
十三岁时,丁承运开始跟随父亲的至交靳志先生学习英文与古文,同时萌发了学习书法的意愿。靳志先生告诉他:“想学书法很好,但这可不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功夫啊!”丁承运一个“行”字,表达了他坚定的信念。他先临王羲之《兰亭序》五百遍,三年下来受益匪浅。此后又师从蔡德全先生学习国画,师从武慕姚先生学习诗词书法 。这些琴外的功夫,让他能够更好地解读古代文人的情趣好尚,对他日后把握琴筝曲目的审美特征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二姐丁伯苓的引荐下,少年丁承运利用寒暑假前往沈阳,跟随泛川派古琴大师顾梅羹先生学习古琴。彼时他少年气盛,弹琴节奏急促,顾师循循善诱:“气要沉、板要老,即使弹到得意忘形处,指法也应不失中正。”在顾师的教导下,丁承运不仅学习琴艺,更在文学、书法、绘画、金石碑帖等方面广泛求教 。与此同时,他对古筝的学习也从未间断,将中州筝派的传统技法与文人修养融会贯通。

青年时期的丁承运
1964年,丁承运以优异成绩考入湖北艺术学院(武汉音乐学院前身),接受了六年的正规音乐教育。在校期间,他系统学习了音乐基础理论,继续深造古筝、古琴演奏,同时师从黄松涛先生学习书画,与武汉琴人范文远等结为琴友,经常雅集切磋。他还曾向武汉筝家学习,不断丰富自己的古筝技艺。经过执着的追求和不懈努力,丁承运在琴筝演奏技艺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二、琴筝相彰,厚积薄发
1972年,从湖北艺术学院毕业后,丁承运到开封师范学院(后为河南大学)音乐二系执教,主要担任古筝、古琴、琵琶的教学任务。作为教师,他工作认真,教学效果极佳,培养了大批民族音乐人才。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是当时国内少有的同时教授古琴和古筝两门专业的教师,以其对两种乐器的精深理解,为学生打开了通往传统音乐的大门。

中日友好使者松山树子及其创立的芭蕾舞团
1978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丁承运的艺术生涯。日本芭蕾舞艺术家松山树子访问河南大学,丁承运用古筝演奏了一首从古琴移植的《平沙落雁》。松山树子听后大为赞赏,她说:“我闭着眼睛听了你的演奏,不像是一张琴在弹,而是像有十张琴在弹奏一样。” 这次活动在当时的外事活动中影响很大,松山树子的高度评价,让丁承运更加坚定了从事民族音乐事业的决心。此后,他开始频繁在接待外宾的演出中进行古琴与古筝演奏。
在教学与演出之余,丁承运从未停止求学的脚步。他利用假期多次前往上海,向广陵派古琴艺术大师张子谦先生求教,学习《梅花三弄》、《龙翔操》等名曲。同时,他始终牵挂着恩师顾梅羹。1978年,得知顾师被遣送回湖南老家,丁承运长途跋涉到白若铺乡下看望。此时顾师已久未弹琴,却还是促膝把手的将《百瓶斋琴谱》中《流水》的弹奏要领传授给他 。这种亦师亦友的情谊,成为丁承运一生珍视的精神财富。
在古筝领域,丁承运对河南筝派的发掘研究用力尤深。河南筝派是中国筝乐的重要流派,以刚健粗犷、朴实酣畅的风格著称。丁承运师从王省吾先生,深入研习河南板头曲、中州古调,不仅掌握了传统曲目的演奏技法,更对这批音乐遗产进行了理论梳理 。他演奏的《河南板头曲》古朴苍劲,既有民间音乐的质朴气息,又蕴含着文人音乐的内敛含蓄,被誉为原汁原味地传承了中州筝派的精髓 。
除了演奏,丁承运还致力于乐器的研制。早在1959年,15岁的他就读过《乐经律吕通解》,向往古琴、古瑟的制作工艺。1974年,他在郑州煤矿机械厂学习木模操作工艺,并制作出第一张古琴。为了斫琴,他跑遍河南旧木料市场寻找明代古桐木,终于在1976年制成“伏羲氏大琴”。他还向古琴家徐元白的漆工学习大漆工艺 。1981年,他在《乐器》上发表《中国造琴传统抉微》一文,对造琴传统、古琴构造、制作工艺等作了完整概括,成为当今造琴技术的重要参考资料。与此同时,他也关注筝的制作工艺,对传统筝的制作与改良有着独到的见解。
1983年,丁承运参加第二次全国古琴打谱经验交流会,演奏了自己打谱的《神人畅》、《白雪》和《六合游》三首琴曲,引起与会专家的高度关注。他宣读的《清商三调研究》一文,对古琴琴调进行了深入透彻的阐述,使他在古琴界崭露头角。1985年,他再次参加第三次全国古琴打谱学术经验交流会,弹奏了打谱的《石上流泉》、《梅花三弄》,提交了相关论文 。

第三次全国古琴打谱学术经验交流会
1992年,丁承运任河南大学音乐系主任、教授,成为当时音乐学界最年轻的教授之一。同年,在河南大学八十周年校庆之际,他发起并主持了清商乐研讨会,邀请赵沨、黄祥鹏等国内一流专家参会。这是国内外学界首次以清商乐作为中心议题的专题学术会议。丁承运历经十年研究的清商三调课题,终于取得了结论性成果。中国音乐研究所所长黄翔鹏先生高度评价他的研究成果,邀请他成为“中国乐律学史”课题组成员 。
这一时期,丁承运还多次参加海内外重要演出。1994年,他应邀赴香港参加《高山流水古琴吟》音乐会,并在香港演艺学院和新亚研究所讲学。1995年,他参加成都中国古琴艺术国际交流会,其演奏曲目被收录于香港雨果唱片《琴韵缤纷》中。1996年,他赴台湾参加“台北传统艺术季·丝桐传千古—古琴”音乐会,全场不用麦克风,纯用丝弦演奏,实现了古琴原生态操缦环境的回归 。这次台湾之行,实现了河南大学与台湾交流的“零的突破”。
三、琴筝和鸣,彰显非凡
2001年,丁承运调任武汉音乐学院教授,任长江传统音乐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从此,他的艺术生涯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在琴筝两界的声望愈发卓著。
到武汉音乐学院不久,丁承运便在编钟音乐厅举办了《丁承运琴、筝、瑟音乐会》。他的演奏古朴庄重、清悠淡雅,淋漓酣畅地展现了中州筝派的艺术魅力。也是在这次音乐会上,失传千年的古瑟首次在大众面前重现,瑟的复原与演奏法的发掘,正是丁承运多年研究的成果。
2003年,中国古琴成功入选世界“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丁承运功不可没。在国家文化部组织的申报材料中,他是主要的文献提供者之一,文献中以较大篇幅介绍了丁承运演奏的上古琴曲《神人畅》。为配合申报工作,中国艺术研究院在北京举行两场古琴音乐会,丁承运用宋琴演奏了《神人畅》和琴歌《卿云歌》,获得热烈掌声 。

在筝学方面,丁承运的研究同样成果斐然。他长期致力于中州筝派的发掘与研究,发表了《古筝艺术的历史变迁》、《河南筝派艺术》、《中国弹拨乐器演奏艺术探微》、《吟猱论》、《筝史钩沉》、《论五音调》、《梅花三弄考源》、《古瑟调弦与旋宫法钩沉》、《中原弦索音乐的传承与变迁》等数十篇等重要论文,对河南筝派的源流、风格、技法进行了系统梳理 。作为中国筝会常务理事,他积极参与全国古筝学术活动,为古筝艺术的传承与发展贡献良多 。
2004年,丁承运在澳门、香港和台湾进行巡回演出,为来自两岸三地及东南亚国家的爱好者演奏古琴与古筝,传播传统音乐文化。2006年,他与夫人傅丽娜应美国国际文化交流协会邀请,对美国进行为期18天的交流访问。在旧金山,他们举办了《琴瑟和鸣奏新曲·上古雅韵旧金山音乐会》,在新墨西哥州立大学、朱丽亚音乐学院等四所大学讲学,在洛杉矶、华盛顿、纽约、费城等十座城市演出 。他们的琴瑟和鸣受到美国观众的热烈欢迎,为表彰其对中美文化交流的贡献,新墨西哥州州长、新墨西哥州立大学校长等颁发荣誉状,波特利斯市市长授予城市最高荣誉——城市钥匙。

2006年至2009年间,丁承运与傅丽娜在香港举办了《琴瑟友之—丁承运、傅丽娜音乐会》,在汕头市举办“和谐之声—丁承运、傅丽娜琴瑟演奏会”。琴瑟和鸣这一古老传统,在他们的演绎下得以重现人间。丁承运古朴的琴艺,如巍巍群山;傅丽娜流水般的瑟音环绕群山,琴瑟缭绕,时而瑟衬琴声,时而琴托瑟声,意蕴深远,达到了“和”的极致 。
2009年,年届七旬的丁承运先生和夫人应邀到布鲁塞尔参加《欧罗巴利亚中国音乐节》“古琴的世界”音乐会演出。同年,在参加西安音乐学院汉唐音乐史首届国际研讨会上,他发表了《汉唐清商乐调研究》一文,全文三万多字,记录了他近三十年的研究成果,为汉唐清商乐调研究领域增添了不可或缺的养分 。


丁承运著作
在六十余年的学术生涯中,丁承运先生在中国传统音乐的研究、保护与传承中做出了巨大贡献。在琴学思想上,他提倡通过古琴音乐来“化大众”,所进行的一系列琴学实践,都追求中正平和、苍古遒远的琴乐声音。
在筝学方面,他抢救并推广濒于式微的中州古调,使原汁原味的河南筝派传统得以保存。在琴学研究上,他重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所撰写的琴论专著都经过缜密思考、反复推敲,从不轻易下结论。对传统艺术的传承,他坚持“一律保留存真”的思想,使中国传统文人精神得以原貌呈现 。
作为国内知名的琴筝大家,他一生戒骄戒躁、为人低调,时常忙于学习,不耻下问,在实践中不断发现问题,总结经验。他每天笔耕不辍,勇于开拓,大胆创新,在琴筝艺术的海洋里不断地探索,追求新的目标。

丁承运在家中写书法
学界评价他的演奏“雄浑高古,儒雅蕴籍,体现了一位学者与演奏家的完美结合” 。作为当代中州琴派与中州筝派的代表人,他不仅在古琴领域成就斐然,在古筝领域的造诣同样深厚。他的古筝演奏,既有河南筝派的刚健粗犷,又有文人音乐的含蓄内敛;既保留了民间音乐的质朴气息,又融入了学者型艺术家的文化底蕴。
丁承运先生曾说过:“当你喝茶喝的多了,你自然就能品得出它是龙井茶,还是茉莉花茶,这和古琴的欣赏是一样的。”这句诙谐幽默的话语,折射出他运用传统音乐“化大众”的思想内涵——通过琴筝音乐的演奏,让更多的人领略到它的美,并且自愿去深入了解它、认知它 。
如今,先生虽已远去,但他留下的琴韵筝声,仍在世间回荡。他发掘的古谱、研制的乐器、培养的学生、撰写的论著,都是中国民族音乐宝库中的珍贵财富。他一生践行着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追求——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筝者,静也,静心养性,以正人德。在琴筝和鸣中,他找到了中国音乐文化的精髓,也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归宿。
谨以此文,深切缅怀丁承运先生——一位真正的琴筝双绝,一位可敬的学者,一位永远的文人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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