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辜玉斌:古筝学者、演奏家,广东财经大学经济学院1991级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校友。现任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古筝委员会理事、广东省音协古筝学会副会长、潮州筝学会会长等职。长期致力于潮州筝律制、作韵与演奏法研究,创立“潮筝快速催奏”训练法,并推动潮州筝远程教学与研学传播。其代表性音乐著作和作品包括《潮筝大乐》《红楼潮韵》等,对潮州筝的整理、创作与当代传播具有积极影响。
前些天,好友辜玉斌来石家庄观看古筝演奏家王中山老师的音乐会。在返程去机场的路上,我们顺道绕到正定的荣国府,参观了这处曾经红极一时的红楼影视基地。说起这一天的旅行,其实颇具戏剧性。前一天我曾提议去荣国府,可是这位《红楼潮韵》【尾注1】的作者,因为某种巧合,竟忘记了“荣国府”与《红楼梦》的联系。后来他说,可能因为他一直以为荣国府在北京。直到路上,我反复提起荣国府,又偶然提到了《红楼梦》,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他魂牵梦绕的“红楼之家”近在咫尺。聊至兴处,他毅然决定:“我还是改签吧。”
真正进入荣国府之后,我问他感觉如何?
辜玉斌说:“有点小。”这与他阅读中的感受并不相同。他记忆中“黛玉进贾府”的那一段极为漫长:从远处入府,一路行进,轿子的更换、人物的迎接、亭台楼阁的细节,都被描写得极为详尽,甚至包括雕刻与装饰。而现实空间中,却很快便可以走完。

这种落差,其实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这里只是影视基地,而非真正的古代宅院。可能就是带着这种思考,辜玉斌一路行进,一路回忆。
他说:“潮汕民居的结构,从传统建筑的角度来看,也是像荣国府这样的院落,是一个规格完整的豪宅。在潮汕建筑中,最基本的单元是“下山虎”,向两侧延展便形成“四点金”。荣国府也是这种类似于三进院落的组合结构。”
一路行去,我们的参观还有很多的遗憾之处。他总是感慨:“好像真的没有那么精致。”除了书中所描绘的雕栏画栋、用材与细节装饰,在这里都被大幅简化了。更多的不足之处是像贾母等人的居所,本不应是一眼望穿的空间,而应有更深的层次感觉。但现实呈现中,它们都成为类似“客厅化”的展示方式。
我猜想,这或许也是影视基地转向文旅产业的必然变化,毕竟四十个春秋已过。王熙凤院子里的那两棵西府海棠已有二层楼高,花园里的柳树也是庞大的可以住下一群精怪。更何况在荣禧堂、贾政和王熙凤院落的后面,不知何时还出现了一条贯通的商业街区。曾经怎样的境况,早已是不得而知的境况。

(王熙凤院里西边的一棵西府海棠)
各自返回家中,我提出了一个比较专业化的问题:结缘《红楼梦》,是从几何时开始的呢?毕竟他的《红楼潮韵》创作过程是如此的丝滑【尾注2】,外人看来也算是一蹴而就的过程了。
辜玉斌一时语塞,好像他也不记得曾几何时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好像真正的文字阅读,还是在电视剧播出之后。随后他开始了原著的阅读,也接触了一些红学考证的著作。很有趣的事情是,辜玉斌一方面说,搞不清自己究竟何时沉浸其中的,不断否认自己对《红楼梦》的深入研究;另一方面却不断举出具体的例子,他在朋友圈里如何用“红楼体”记录生活:
“这日,午后一众去了蝴蝶泉,来不中季节,自是遇不上蝴蝶会,合巧碰上一阵细雨,纳得一夏清冷,却无淋漓之感,甚是快活。未几,雨歇,一番自拍玩耍,不提。”——这是2016年7月2日,辜玉斌在贵州游玩后的朋友圈记录。

“当日行至宁荣街,下了轿,循着待遇初入贾府的路线缓步探访。”——这是刚刚2026年5月3日游玩归来的最新记录,在这个版本的记录里:我的SUV变身成了古代的轿子,辜玉斌也神游从西角门入了府。
最典型的是2018年2月春节期间,辜玉斌参加老家村里十年一次的“灯首”聚会,仿照元春省亲的文风,做了如下的记录:

“良久,方听远处跑步之声传来,原来有几个辜氏宗长,身着古装,都喘吁吁,在远处招手儿示意。这边的宗长会意,都知道是“来了,来了”,跑过去汇合,嘀咕片刻,跟着他们往狮爷巷跑去。
合族子弟在太卿第门外静静候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又忽见一对棕衣宗长缓跑步缓的走来,至太卿第门外,垂手面向狮爷巷处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
不久,见狮爷恭处有烟花闪亮半空,鞭炮声响后,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渐近。一对对龙凤旌旗,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
太卿第这边烟花与鞭炮也响起,轰轰不断,响彻夜空。
一队过完,后面方是八抬大桥,抬着风雨圣者一顶金顶金黄锦绣版舆,缓缓行来。合族子弟捧香虔诚肅立,有三两宗长挤上来,开出一条路,将圣大队引到神坛前
茶三献,圣者降座,乐止。
合族子弟跪拜祈福!
——戊戌冬至,太卿第迎老爷”
这些细节,使我逐渐意识到,《红楼梦》之于他,已经不仅仅是一部文学作品,而是一种观察生活、理解现实的方式。于是,我们又聊到《红楼潮韵》的创作。我原以为,那是源于他对《红楼梦》的喜爱。但他的回答却完全不同。他说,最早写《问菊》时,并不是为了写红楼。当时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已故的陈安华老师出现在他的梦中;二是一个跟随了他十几年的员工前来辞职。那一刻,他产生了一个非常强烈的感受:“逝去的人会来找我,而活着的人却要离开我。”那一天恰逢秋天,他写下两句诗:“自古往来平常事,海棠问菊过客多。”
于是,《问菊》诞生了。他自己也说,这首作品虽借用《红楼梦》的意象,却并非为红楼而写。但我们细品一下,也不能说与《红楼梦》真的无关。
我又问他,那天参观时,荣国府中反复播放电视剧的配乐,他可有听到?有所感受?辜玉斌说:在妙玉房间时,曾一瞬间的联想起自己的作品《乞梅》,但更多的声音体验其实来自2010版的电视剧《红楼梦》。虽然那一版大多遭人非议,但是他认为,那一版的“环境声音”处理得很好——他说:“在一个深宅大院中,当一切归于安静,从某个角落传来一声类似昆曲的叹息,这种感觉,其实更接近他心中的红楼世界。”
我也好奇,他会不会修订《红楼潮韵》,生成新的版本?他说,修改的思路是有的,但是修改的冲动还没有,至少现在没有,以后有没有不知道,可以留待后人再去更改。
后来,因为那天多次的航班改签,我们在游完荣国府之外,又多出了数小时的时间,于是我们顺道参观了正定的几座寺庙:大佛寺、开元寺与临济寺。说来惭愧,作为一个本地人,曾经游览过数次大佛寺,此前却并未真正意识到它的历史分量。大佛寺又名隆兴寺,始建于隋,兴盛于宋,是中国北方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古代寺院之一,曾长期作为北方佛教的重要中心而存在。我们一路走,一路聊,从《红楼》到“禅宗”。辜玉斌认为,《红楼梦》本身就融合了儒、释、道三种思想:宝钗偏儒,体现入世与上进;宝玉偏佛,最终遁入空门;黛玉近道,呈现出一种退守与空灵。这三者并非对立,而是构成一种平衡。辜玉斌说,人不可能一直顺利,也不可能始终困顿。于是才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选择。而当面对无法解释的处境时,则需要一种关于“空性”与“因果”的理解。
我问辜玉斌:你可有找到“你是谁”的答案?他说,没有。因为“我是谁”不是一个可以被回答的问题,它不是一个问号,而是一件需要一生去完成的事情。如果将它理解为一个可以说出的答案,那么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看他如此宏篇巨论,突然感慨他自封的“音乐学者”名不虚传。我觉得辜玉斌身上也体现了他认识论中儒释道三种精神的融合。在他的理念中,他并非单纯的古筝演奏者,他一直在实践的“以筝载道”的理念。当年,他创建潮州筝会的初衷,其实类似于大观园中的海棠诗社的成立——希望一群热爱筝的人,能够在一起谈筝论道。
所以,若回看这一天的行程,表面上似乎可以简单概括为“上午荣国府,下午寺庙行”:前半日进入《红楼梦》的空间想象,后半日转向宗教与历史的文化现场。但如果把它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就会发现,这并不是两个割裂的段落,而是一条内在连贯的文化路径。
这条路径的线索,最终仍然指向《红楼梦》。
从某种意义上说,辜玉斌的《红楼潮韵》并不是他临时“创作”出的一部关于《红楼梦》的作品,而是在某一个具体时刻,他借由古筝,把早已沉潜于心的东西表达了出来。它存在于他的语言方式之中,存在于他对空间的感知之中,也存在于他理解现实经验的方式之中。
它更像一朵早已盛开的花,到了时间,自然结出了果实。
因此,那一天,辜玉斌也许并不是第一次走进荣国府;他只是回到了一个自己早已身处其中的世界。也正因如此,回望近现代古筝的发展历程,虽然有许多重要演奏家和专业作曲家持续围绕民族题材与传统文学进行创作,但若要以古筝真正进入《红楼梦》的精神气韵与文化肌理,《红楼梦》古筝版本的演绎,似乎真的非他莫属。
【尾注1】《红楼潮韵》简介:该作品是辜玉斌先生以“红楼十二钗”为创作素材谱写的十二首潮州筝曲。作品采用潮州音乐的不同调式和旋法进行谱写。不论从作品的文化到音乐内容与技法,都是潮州筝曲创作上的一大亮点。该作品收录于汕头市潮州音乐研究室出版的《建国70周年原创潮州筝曲集》,获潮州市文联主办的“潮州音乐原创作品器乐类优秀奖”第一名。同时,作者入选《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汇编的当代民族音乐家名典》。

【尾注2】《红楼潮韵》创作经过:自2018年第一首作品《问菊》创作完成至最后一曲2019年完成,套曲创作历时14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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